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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翻乐府凄凉曲——末世贵族的哀婉吟唱

    叶广芩在其家族系列小说中书写出了一个末世贵族的衰亡史。既展现了皇家贵族所特有的文化,又对历史风云变革中贵族世家所葆有的传统民族文化、人格精神进行了深入的挖掘和拷问,为即将覆灭的贵族文化唱出一曲哀凄婉转的乐曲。在叙述上作者双重叙事视角的采用,打破了雅与俗的界限,使作品达到了雅俗共赏的境界。

    一、末世贵族的哀婉吟唱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 雨也萧萧, 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 梦也何曾到谢桥。”满族著名词人纳兰性德的这阙《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曾被梁启超先生赞为“时代哀音”,称其“眼界大而感慨深”。作家叶广芩以纳兰性德这首词的词牌名为书名,以词句作小说各章的标题, 又从清末戏曲家张坚的《满庭芳·梦中缘》中摘出的一句“曲罢一声长叹”,作为结尾,九句词写了九个中篇小说,“它是由九个既相关又游离的故事,像编辫子一样,捋出了老北京一个世家的历史及其子女的命运历程。”可以作为独立的篇章来看,连缀起来又可以作为一部长篇来读,由此构成形散神不散的《采桑子》一书。  

    作者以家族故事为主线,讲述了金家舜字辈十四个贵族子女及其后代的风雨人生路,形象地将百年的风云变幻浓缩入一个家族的盛衰史中。不仅写出了天潢贵胄、钟鸣鼎食的满族世家在时代暴风雨中衰微没落的经历,更写出了曾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 被时代大潮裹挟前行的复杂心态和歪斜步履,从中折射出时代之光和社会的巨大变迁,反映了传统文化在历史风云的变幻中的传承、断裂和嬗变,是一幅描摹人物命运、充满文化意蕴的斑斓画卷,是一曲直面沧桑、感叹人生的无尽挽歌。作为一个显赫的贵族世家,笼罩或者说支撑着着整个家族的是渗入骨髓的贵族气,这种贵族气体现在出身的高贵以及他们对门第和礼节的重视上。从皇上的胞弟老先祖到祖父,再到父亲母亲们,及舅爷舅太太,甚至家里的仆人刘妈、厨子老王,又甚至落魄后的金家的众位兄弟姐妹,无不带有一种长期熏染的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贵族气如一条深深的壕沟,把皇族世家和普通市民区分开来。面对时代的风云变幻,金家的十四个儿女作出了不同的人生选择,但是积淀已久的皇家家族观念的影响和父辈们对高贵门第的维护,使他们在追求幸福的道路上充满了坎坷,人生多带有强烈的悲剧色彩。  

贵族的家族文化特别是门当户对的观念在婚恋上的表现尤其明显。“大家庭最厉害的传统就是不许荒腔走板,一旦不合板眼、规矩就要施家法予以纠正,以挽回面子。”门第观念间接造成了老七金舜铨和二格格金舜镅一生的痛苦,因为他们对感情的追求背离了贵族的传统要求。二格格为爱情成了家族的叛逆者,因为她找了个“相公”且又是商人的儿子沈瑞方做女婿,与金家的皇家贵族出身门不当户不对,她的母亲张氏二娘决然地与亲生女儿断绝了母女关系,说:“一个冰神玉骨的女儿,即使嫁个讨饭的花子也不屈其倾城之貌,配此下流,实在污了世家名声。”她宁可穷病潦倒变卖家族珍藏古玩也不愿意接受二格格的接济。面对老七舜铨和柳四咪的婚事,她认为,天皇贵胃之后与戏子柳四咪相结合属悖礼之事,倘若是纳妾,则另当别论,若是娶夫人,是万万行不通的。封建时代士工农商的划分,注定了商人地位的低下,商人和戏子甚至被视为下九流,在身份上跟皇族贵胄有天壤之别,贵族世家可以唱戏以自娱,可以允许子女玩票,把唱戏作为业余爱好,金家子女唱京戏的水平可以跟名角相媲美,却不能专事唱戏,更不允许他们跟商人戏子结亲,否则就破坏了祖上的规矩。二格格和老五舜锫被逐出家门,至死不让他们回归,就是老五冻死在外,也没有亲人为他去处理身后事,这就是贵族世家的家族观念对他们破坏规则最严厉的惩罚。  

作者以家族故事为蓝本,通过对世族子弟独特命运的书写,细致描述他们身上民族历史文化的潜藏,他们在无所事事的逍遥度日中,因得天独厚的文化熏陶,无形中继承了传统文化中精华的部分,起到了“叹家族的式微,也为着文化的传承接续”的作用。作者在对家族变迁的书写中,既有对恪守传统文化人格精神行为的肯定,也有对随波逐流行为的隐形否定。舜铨和舜錤是一对相反的参照。老七舜铨在传统文化的影响下,重义轻利,一生以“义”当先,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谨守儒家规范。爱人被大哥所夺,他默默忍了,看似懦弱窝囊,对于内弟的厚颜钻营,李成志别有用心的认亲,他予以宽容,看似愚笨糊涂。他没有像大哥三姐那般投入社会的洪流,也不像三哥舜錤那样背弃自己曾有的人格信仰。在时代的风云变幻中他无力改变发生着的一切,纷繁乱世中他也无力抵御世俗的寡廉鲜耻,但是他能够做到洁身自好,宁可钟情于丹青, 沉溺于艺术的象牙,寄怀于紫箫,在清冷凄婉的箫声中抒发满腔的悲愤与哀愁,也不愿迎合世俗,更不愿和世俗同流合污。在看似懦弱糊涂的外表下是一颗洞察世事的心,涉及原则的事则毫不相让,他态度鲜明地拒绝了李成志重金相诱的弄虚造假行为,痛斥长兄轻亲情薄仁悌的卑鄙行径,拒收两万美金,与不动声色中保护好价值连城的珍贵文物铁足凤罐,在病逝前献给了文化部门。这种大智如愚、重义轻利的行为深刻地体现了传统文化中高尚人格的持重风范,对于文化传统和文化精神的坚守,使他的心灵超脱了世俗,具有了大儒风范。相反老三舜錤走的是另一条路,年轻时因门第观念耻于言商、鄙视为商,甚至同嫁给商人的二格格老死不相往来,时代的变幻,家族的没落,他在物质的诱惑和精神世界的坚守中挣扎徘徊,最终天平倾向于世俗物质一方,他凭借年轻时鉴赏文物的经验,发挥这一特长,和儿子合谋黑白颠倒,把真文物说成假的以压低价格让儿子低价购进高价卖出,彻底变为不择手段专谋不义之利的奸商。身上传统家族文化的熏陶尤在,他对自己精神上的堕落有清醒的认识,当他清醒而又自觉地放弃道德操守走上发迹之路时, 他感到了“吃自己心”的锐痛。面对胞妹二格格的死亡他无颜去吊唁,他的行为比当初的二格格走的更远,二格格以精神上的坚守使子女远离了金钱的腐蚀,甘愿过清淡的日子,而他彻底背弃了精神坚守只能在高级公寓里黯然神伤。  

    世家大族在时代浪潮的冲击下日渐式微,作为最后的贵族,他们中的坚守者为时代所抛弃,追随时代的弄潮儿却又在精神上痛苦不堪,跟贵族世家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精神联系,在挣扎徘徊和坚守放弃之间,他们为末世贵族唱了一曲无尽的挽歌,祭祀那曾经繁华的生活和辉煌的贵族文化。  

    二、沉郁浓厚的文化意蕴  

    满清皇族作为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后,受汉族儒家文化的吸引,统治者采取吸收汉族文化的政策,使得在它保有自己少数民族特色文化的同时,也继承了历代汉族皇族文化。作为一个世族大家,金家世袭爵位,他们不必为生活而发愁,成为生活最优裕的一代,世家子弟整天无所事事,所以演戏、捣腾古玩、宠养女人、溜鸟就成为他们的主业, 他们不怕天不下雨、不怕地不生禾, 整天起来就想着如何去玩,他们玩的档次较高, 他们谈起来满口之乎者也,即使以后时代的变迁导致了穷困涂倒,他们仍然不失大家风范,被人称为“倒驴不倒驾儿”。作者出身于末世皇家,对贵族的生活文化了然于心,因此她的家族小说中充盈着浓郁的文化气息。世家子弟的人生因为皇族文化的存在而精彩。文化蕴于生活之中,生活的点点滴滴已内化为文化。戏剧、古玩、中药、建筑宫殿、皇家陵墓等意象反复出现,这成了叶广岑结构家族小说的枢纽。金家的儿女因优裕的生活,所以他们有文化、有修养、有时间、有条件,在京戏方面,他们个个能演会唱,演的戏剧可以与社会上的名角相媲美, 大格格舜锦、老五舜锫都以戏剧成为人生主线,大格格甚至曾成为轰动京师的名媛票友;其次,玩古玩也是贵族子弟无师自通的技艺。他们的家庭和皇宫咫尺之遥,皇上御踢,家庭收藏,使他们的家庭就是古玩集散地,尤其到民末, 贵族之家走向崩塌,子弟们成了贩卖古玩的家贼。老三舜錤先从家往出倒腾古玩到改革开放成了古玩鉴赏专家,这完全是家庭的天长日久的熏陶,不是从书本上获得,也不是站古玩店出身,全部是因家族的衰落而濡染造就。而作者对于古建筑更是熟谙于心,“故宫角楼的建筑样式,在中国楼式建筑中是独一无二的,十字交又大脊歇山式楼顶,中座一个垂金宝顶,三层楼檐,二十八处出升一斗,严丝合缝。檐角参差,高低错落,加上各种特制的奇形怪状的黄琉璃饰件,让人感到这是中国建筑的绝唱。”

    文化的驱使、文化的浸泡,长时期的文化浸润能够深入到人的潜意识深层,因此贵族文化作用在世家子弟身上就外化为人的品格风度和行为习惯。除了具有儒家大儒的风范的老七舜铨外,最具代表性的要数五格格的丈夫即我的老姐夫完占泰,他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受过现代教育,是清华大学数学系高材生,却又醉心于道家思想,身上具有名士风采。身为金朝贵族后裔,金世宗的二十九世孙,老姐夫对荣华富贵、权势利益毫不在意,天天想着回归自然、返朴归真的最高境界。自诩为“云间野鹤、世外散仙”。酷爱喝酒,常常处于半梦半醒的宿醉状态;醉心于道家的炼丹术和“添油法”,超脱物外的老庄哲学与乱七八糟的道教炼丹术、房中术在老姐父身上融为一体,展示了神秘莫测,扑朔迷离的中国传统文化氛围和精芜杂陈的道家思想。时代的浪潮似乎对他没有什么干扰,妻子追随社会洪流走向革命,跟他离婚他安然接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安于贫困,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的寡妇却也过的和和美美,正是他善良宽容的性格、清静无为、道法自然的精神境界、超然淡定的心态使他在文革中没有受到迫害。他的行为已经超越世俗物质世界的羁绊,摆脱功名利禄等外物的束缚,实现了齐物我,超功利,同生死,与自然大道相融,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至极至乐的人格境界。  

    三、贵族与平民视角的转换  

    在《采桑子》中作者采用了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设置了“我”即王府小格格金舜铭这么一个角色,她不仅是叙述者而且还是作品中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她承担了作者从孩提时代一直到成人之后的心理变动流程,由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变成了成熟的电视编剧。在叙述过程中作者成功的实行了多重叙述视角的转换,在叙述哥哥姐姐的故事时多采用的是童年视角,那时的她被称为“耗子丫丫”,是一个活泼、大大咧咧而有时又脾气倔强的小格格,因出生晚,跟哥哥姐姐年龄差距大,许多故事她并不知道,如金家的三兄弟因为黄四咪而引起的前后纷争,《不知何事萦怀抱》中四格格金舜谭和廖世基的事情,《醉也无聊》里面五格格和老姐夫的故事。因此在讲述上是采用追忆的方式进行的,实际上由“我”的第一人称限制视角变成了另一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视角,此时的叙述带有贵族化倾向。在日渐衰微的大宅门里,她活泼的身影、天真无邪的笑容多少冲淡了家庭的阴郁。在叙述后辈故事时多采用的是成年视角,以成熟的眼光来审视子侄辈的追名逐利,这时更体现出一种平民倾向,这种倾向跟她的人生经历密切相关,这主要源于她那平民出身的母亲。她的父亲曾娶妻三房,正妻出自满族显贵的大宦之家,侧室出自桐城汉人书香世家,但三房也就是叶广芩的生母却是北京“南营房的穷丫头”,在“妯娌们不是内务府官员的格格就是巨商的千金”的大宅院里,压根就没有其生母的位置,“名为太太,实为仆人。”母亲的身后还拉杂有一大群生活在“穷杂之地”的穷亲戚,贫寒的姥姥家附近,有着让童年的叶广芩留连忘返热闹无比的游艺市场,从民间艺人那里,她获得了素朴鲜活的通俗文学营养。她就是在这两种反差巨大的家族文化背景中长大的。如她所说的:“穷杂之地给予我的是另一个生活侧面,是小百姓的柴米油盐,是小门户的喜怒哀乐,是高雅之外的平常,是阳春白雪们所排斥的下里巴人,这无形中,成了我生命中另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她的这种人生经历为她的创作提供了更广阔的天地,贵族文化的熏陶,后天平民的人生阅历使她的作品呈现出贵族和平民的双重倾向。  

    作品中的“我”很容易被认作是叶广芩本人,实际作品中的“我”是一个特定的角色,一定程度上她的身上有作者儿时的影子,作者设定这么一个角色,使读者很容易相信这是真实的,增加了作品的可信度和真实度,拉近了读者和文本的距离。  

    作者从两个维度上审视贵族生活,探究贵族文化的魅力和惰性,关注着贵族文化在中国大环境中的命运,末世贵族被置于商品经济、市民文化夹缝中的现实处境,创作中既具有严峻的批判意识,又有贵族文化的诗意方面描述,因此具有贵族和平民两种倾向,作品达到雅俗共赏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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