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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是一种境界

孟冬时节的南太行,朔风吹雁,天光晬清。我们一行乘车从林州赶往沉郁雄浑、峭拔险巇的太行山大峡谷,心中既生一种寒意,又生一种畏葸。“孤丛晚秀霜菊净,脱叶已疏山杮红”。山麓一树一树红彤彤的杮子倏然入目,像一盏盏指明破暗的“小灯笼” ,立时给疲倦而麻木的我们以温暖、勇气和力量。我们隔窗欣赏这道亮丽风景,不禁产生了疑问:熟透的杮子满挂枝桠,山民为何不采摘?同行的当地向导告诉我们,山民长期以来默守着一条成规:山杮熟了,只采摘伸手够得着的果实,其它留给鸟儿享用。冰雪封山的数九寒天,山杮子是无处觅食的鸟儿的生存希望,它们支撑着鸟儿度过漫漫冬季;来年春天,鸟儿欢快地飞到耕地、林地里啄食害虫,以此回报山民。这件事情虽普通而渺小,却内蕴着朴素而深刻的道理,同情弱者、呵护弱者,是一种品德、一种和谐、一种境界。中国画的最高境界——留白,惜墨如金,计白当黑,留下让人想像的空间;方寸之间勾勒天地,于无画处臻成妙境。画家胸中之丘壑、作品之境界,在留白不空、留白不白中体现出来。孟子曰:“性向善”,人皆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是非之心、辞让之心。某种意义上讲,恻隐之心、辞让之心即是“留白”。所谓“福不可享尽,势不可占尽”;凡事留有余地、留存空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从太行山归来,我与一位经商的朋友谈起山民为鸟儿“留白”之事,他感慨道:月圆是诗,月缺是花;仰首是春,俯首是秋。我惊异这位平素粗粗拉拉、大大咧咧的商人竟整出诗文、文绉起来,然心里一时也没弄清他的卯窍。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嘴里边吐着茶渣边笑说:你看你还是文化人,连俺编的顺口溜都搞不明白,俺说的“缺”和“俯”其实跟你说的“留白”差不多,拢个意思就是做人做事要大度、豁达。我戏谑:还是你老兄的诗句有哲理有深度,怪不得你赚了个钵满盆满,早已奔了小康呢。他有点得意地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来,然后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老弟,俺给你讲一件事情,这是俺亲身经历的,看看与你说的“留白”卯榫吧。  

于是,他给我讲起了他的故事:那个年代,俺家生活条件在俺们村里是数一数二的。俺爹在外地煤矿当干部,国家给发工资;俺娘在家种地。俺们兄妹四个,俺是老大,高中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蛮有把握考上大学,但俺爹说别考了,就是考上大学还不知啥形势,不如跟他去煤矿当工人,工资高高的;俺就听了俺爹的话,恣个闹地去当了煤矿工人,现在来看眼光太短浅了,不懂得“留白”没有给自己预留更好的发展空间。后来,煤矿倒闭了,俺就下岗了,实在没办法,只能自己单干。俺后悔听俺爹的话,但后悔也白搭,人没有前后眼,也没有后悔药吃。俺两个弟弟就没听俺爹的话,他俩都考上了大学,毕业后都成了机关干部;俺妹妹大学毕业当了老师,国家发工资。闲话少扯,得奔正题。俺村里有家姓赖的,种了几亩薄地,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论穷在村里倒数第一。老赖夫妇有三个闺女一个儿子,闺女都长得稀丑,一个也嫁不出去;儿子头扁眼凸嘴歪牙呲,就像一个拍烂的西瓜,若说歪瓜裂枣那是抬举他。老赖这一家人无权无势无钱无人物,常年在村里抬不起头来,那些照人下菜碟的村干部经常欺负他家。那时,俺已当了煤矿工人,没事经常回家显摆披着呢子大衣,脚穿三接头皮鞋,手里夹根香烟,在尘土遍地的村委前逛来逛去,主要是晃一晃村干部的眼,让他们晓得俺是使国家工资的人物。那天,俺在村里闲逛完,刚要进家门,正好碰上老赖家的儿子——“小赖疤”,他小俺几岁,矮俺一头半;他觍着没发育好的脸,歪嘴里淌着哈喇子,冲着俺一个劲地憨笑。俺用指头“啪”地一弹,吸剩下的烟把子飞出老远,他的眼光直勾勾地跟着烟把子落到地上。俺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像没经过脑子过滤似的,对他说了后来想想确实是不该说的话。俺说:小赖,你们家在村里咋混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这辈子恐怕是寻不着老婆了,俺看你不如弄个“大响动”——搞个炸药包,抱到村支书家里炸他个龟孙,一块玩完算逑;你们家舍上你一个人,今后就能在村里抬起头了。小赖不言语也不羞恼,定定地站在那儿,使劲向上翻了翻眼、咧了咧嘴,一拐一拐地走了,他走了很远又扭过头来看了俺一眼。这件事俺根本没记在心上,自己说的话早已随风而逝。时日不长,煤矿散了伙,俺下了岗,东跑西颠地忙着养自个家庭,很少回老家看爹娘,再没与小赖碰过面。又过了几年,俺在省外拚死拚活地办了个厂子,好歹赚了些钱,就带着老婆孩子一块回家过年。俺全村就像鲁迅写的那个鲁镇似的,家家都在忙年——有钱没钱,都得过年;富人富过,穷人穷过。俺正在堂屋里打扫卫生,俺娘在院里喊俺说“小赖来了”。俺没来得及拾掇,小赖已进了屋。好久不见的小赖,相貌基本没变,但衣着挺刮了、脸上刮净了、头发有型有致了。一个女人站在小赖身边,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显然是他的老婆和孩子女人虽不挑捎出众,但与小赖相配是绰绰有余;小男孩浓眉大眼,长得很漂亮,一点没有遗传小赖的基因。俺热情地招呼小赖一家人坐下,让烟端茶递糖,可小赖扭捏着就是不坐,他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欻拉。大家尴尬地站了几分钟,小赖说一声大哥俺们走了,就领着老婆孩子头也不回地出了屋门。俺隐隐约约地觉得小赖肯定有事,就喊住了已走到院中的小赖。俺说你有啥事就直说,别磨磨叽叽的。小赖使劲直了直身子,显得高大了不少,又看了看左手的老婆、右手的孩子,对着俺“嘿嘿嘿”笑起来。这时,俺才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当年小赖冲着俺傻笑、扭头回望俺的情景像放电影样一幕一幕地呈现眼前;小赖带着老婆和孩子过来,是向俺表明他不但寻着了漂亮老婆、生了漂亮儿子,而且早已在村里抬起头了。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感觉在小赖面前矮了一头,忙把小赖拽到一边,悄悄地问他:兄弟,你是专门来俺面前显摆的吧?小赖真诚地说,是的。俺又问他:俺那年对你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你还记恨俺吧?小赖说,当时他心里是记恨的,他回家跟他爹娘一说,家里人也记恨;可是,这些年我们家从各方面帮了他们家不少忙,他和家人光记恩不记恨了。他说他娶了媳妇、有了儿子后,总觉得有一件心事还没了。这回领着老婆孩子到俺家,就是想让俺亲眼看一看他的老婆、儿子,以此证明他已不复当年的“小赖疤”了。小赖与俺之间的“恩怨”终于了断,他好像卸掉了一件包袱,领着老婆孩子一跩一跩地走了。他走到俺家巷口时,回过头来对俺笑着说:大哥,有空上俺家里坐坐。俺与小赖的这次重逢,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他让俺真切地感受到话语无形却有力量——随心所欲、口无遮拦的说话可能招致祸患,但也可能给人带来好运。故事末了,朋友问我:兄弟,你说说,俺对小赖说的那些克薄、尖刻的话,给他带来的是好运吗?!  

这位朋友讲的故事,与山民“留杮”可谓异曲同工。做人做事求拙求缺、忌满忌绝,做事做人当留余地、要留后路,说话更不宜大而满。老子所谓“大成若缺,抱朴守拙”;曾国藩的书斋名曰“求缺斋”,以警示自己万事求缺;莫言说,“凡事总要稍留欠缺,才能持恒”。是的,生活之海,人们永远望不到边;但是,在生活之海“留白”,人们便多一分器量、多一分气度,多一分守望、多一分事业,多一分和谐、多一分幸福。留白,是一种心灵的修炼,也是一种生活的境界。  

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朋友说:老兄,真想不到,你和莫言一样,肚子里一包故事,都是讲故事的人;赶紧再讲一个,让我过过故事瘾、学学做人做事的道理。朋友哈哈笑道:老弟,可不敢再讲了,俺现在也学会了“留白”,留给你一个念想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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