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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女儿缘

    每当我站在家族的墓地前,作为女儿我总感到有些悲哀。墓地里住着我的祖先们,十四代先人和我的父母亲,但我却不属于这里。我曾经半真半假的问过父亲,能否在这里给我留一个角落?父亲不加思考的拒绝了,虽然他一直对我疼爱有加,但这一次父亲很坚决。 有时我也会愤愤得想,这一世我要化为灰烬在海底沉默,让你们再也找不到我。我知道,我与父母的缘分只有这一世的缘分,下一世我们便再无牵挂了。
    父亲和母亲搬到黄山的九顶菊花山上已经有五六年之久了。想起父母亲的音容笑貌,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父亲出生于1936年(生辰不详),自幼父母双亡,先是跟着祖父生活,后跟着兄长一起生活,在家务农。因性格直爽,个性坚毅,做事认真追求上进,十八岁便被村里选为民兵队长。1959年23岁的父亲积极响应国家政策,作为支边青年去了北大荒,来到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三师十九团,后改为红管局五九七农场,开始了他半个多世纪的垦荒戍边生活。

    1964年父亲的兄长为在北大荒支边的父亲说了一门亲,腊月里父亲回老家成婚,接着带母亲去了东北,至此34年没有回过老家。
    当初为父亲提亲时,家人曾为其虚瞒了4岁的年龄。此事直至多年以后,父亲快退休时,我去派出所为其更改年龄时,父亲才悄悄的告诉了我他的真实年龄,我对此事并没有什么反应,反正父亲还是父亲,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姐弟三人显然都站在父亲一边,性情温柔的母亲对此虽然有些生气也只是说说,心里则早已原谅了父亲。
    母亲出生于1946年,七八岁时很想上学,但因家中兄弟姐妹多,生活拮据,终是没能上学,后来在村里的“识字班”里学了些字,但却不足以能看书读报。1962年外祖父和外祖母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移民去了黑龙江的牡丹江地区,母亲和兄长妹妹三个年龄大的就留在了老家,母亲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应允了和父亲的婚事,去了北大荒。
    北大荒的四季最长的莫过于冬天了。这里每年的十月份,有时还会早些,九月底或中秋前后就开始下雪,直至第二年的四月厚厚的积雪才开始融化,每年有七八个月的时间是冰雪的世界,因此冬季就成了北大荒的主题,身上的棉衣总是还没有脱多久,还有太阳的味道就又穿上了。即使是夏天也只是中午会热些,晚上仍需盖着棉被,棉被一年四季不用替换。

    这里所有的农作物都只有一季,即便如此,地里的萝卜白菜等蔬菜若是收获的不及时,就会被早到冬雪捂到地里冻僵冻烂。因此,记忆的故事好像都发生在冬季,即使不是冬季,也是大约在冬季。
    年少时,父亲有时会笑着和我们说起母亲的一些事。初到北大荒的母亲跟父亲学习蒸馒头,一次父亲把揉好的馒头放进八印锅里,盖好木锅盖,灶膛里的木柴也烧得很旺了,父亲吩咐母亲好好烧火就出门挑水去了,前后也就十多分钟的功夫,父亲挑水回来,只见母亲已把馒头拾到盖顶上了,掰开一看,只熟了一层皮,里面还是生面,每每父亲说起此事母亲总是不自在的扭过头。
    记忆里母亲剪辫子的事给我的印象最深。母亲结婚时一直留着一对长辫子,婚后不久就有了我,有了弟弟,两个孩子相差不到三岁,家里又没有老人帮忙照顾孩子,母亲每天忙忙碌碌持家照顾孩子,再也无暇梳洗打理自己的长辫子了,便想把长辫子剪去,剪成齐耳的短发,谁知父亲是坚决不同意,母亲只好继续留着长辫子。过了一段时间,终是厌倦了每日长时间的梳理,便悄悄地找人把长辫子剪成了短发,当时刚好是冬天,母亲便终日的戴着围巾,晚上睡觉也戴着围巾,及至父亲发现母亲把长辫子剪了时,早已木已成舟了。多年后,我常常想象着父亲发现母亲把辫子剪去时恨恨的样子,便不禁暗暗嬉笑。
    父亲回老家和母亲成婚时,借了三百元钱作为结婚的费用和来回的路费,母亲是结婚以后才知道借钱的事,在那个年代,一个刚刚建立的新家便有这么大的债务,自然是省吃俭用还账了。1965年的腊月,一个大雪纷纷的日子我出生了。初为人父的父亲顶着风雪踩着厚厚的积雪,步行了六七十里路给我报上了户口,到家时耳朵已经冻得红肿起来。
    元旦发布票时,单位的领导也很照顾,一下给我发了两年十八尺布票,后来每年给我包饺子过生日时,母亲总是很感激的说上一回那十八尺布票的事。 那时候,衣服多是自家买布剪裁缝制,买布不仅要有钱,还要有布票。母亲因为家里经济拮据,便把自己的衣服拆了给我做小衣服。我一岁时的黑白照片上穿的小花衣小裤子,就是母亲用她的衣服修改的,也给那段日子留下了永久的记忆。

    说起中国人的传统家教,总是想起父亲的那些苛刻的家规,父亲没有文化,却有自己一套严苛的家规:吃饭时不能吧唧嘴;拿筷子的手不能胡乱指人,不能用筷子乱敲盆碗;喝稀饭不能有呼呼噜噜的响声;夹菜时不能乱翻,只能吃自己眼前的菜;坐在凳子上不能前仰后合,否则就把自己的财气晃没有了;走路要挺胸抬头,步子不能拖拖拉拉;要有眼力价,吃饭时要给长辈及时添饭倒茶……。只有吃饭不语这一条一直没有得到贯彻执行,也许是我们姐弟三人年龄相近的缘故,饭桌上总是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不休,吃饭也堵不上嘴,母亲有时会出来打个圆场,面带微笑的父亲则默默地喝着自己的小酒自得其乐,此时,家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在我的人生启蒙里父亲教会了两件事:一是教我学会写信;二是教会了我扫地打扫卫生。年少时,父亲总是守在书桌旁一板一眼的督促我学习写信;监督着我扫地抹桌子,一点不干净就要重新打扫,我像一只被老虎看着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容不得半点马虎。后来,弟弟们长大些,父亲才把注意力慢慢地转移到弟弟们的身上,我才得以稍稍喘口气顺顺气。
    父亲一生为人淡泊名和利,在单位里工作一贯是踏实、认真、勤恳,深得领导的看重,多次想提拔他,他一直以自己没有文化推脱,并推荐有能力的人担任,因此在单位里一直说话很有分量,那些年涨工资,评先进一般都不会落下他,但父亲却经常把机会让给别人,偶尔有人问起也只是淡淡的一笑。
    父亲工作之余开了几亩荒地 ,年年种些大豆玉米类的农作物贴补家用。那时,每到收获季节,都有一些小贩子来收粮食,可粮食的价格却经常浮动,或升或降变化莫测。很多人为了卖个好价格都是一等再等,结果有时升了有时降了,可我们家总是卖不到最高价格,有时粮食刚卖完价格又升了,父亲总是笑着说,多一点少一点,哪有那么正好的?
    夏秋时,父亲一有空就上山挖药材:开蓝花的桔梗,开粉红色的芍药花,开黄花的穿地龙,扎手苍耳子总能装满父亲的背筐;夏天时,雨后的蘑菇总是牵着父亲的脚步,把一筐筐的蘑菇穿成串晒干,冬天时和长肥的鸭子鹅就会成为我们的盘中餐。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一幅画:一窝羽毛未丰的小鸟,在等待辛苦觅食归来的爸爸妈妈。

    父亲这种淡泊名利的做事风格,对年幼的我们影响很大,如今已是人到中年的我,看待名利的观念早已有了家父的风骨,或许这就是家教潜移默化的缘故,父母的言行永远是儿女的为人处世的榜样。
    父亲性格坚强。或许是因为双亲早亡的缘故,练就了他的坚毅,为人处事理性自律,即使是他的火爆脾气也很少在外人面前表露。当我独自去漂泊的时候,父亲教会了我:为人做事要自强自律,凡事要靠自己,做坚强的自己,不要相信眼泪!这也是我此后遇事轻易不落泪的缘故。
    父亲的形象在我的心里一直很重很重,重得像一座山,不容他人的半点贬低和不敬。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一个男同学在学校里对我说,你爸爸今天喝喜酒喝醉摔倒了,一向胆小柔弱的我当时非常恼怒,劈头盖脸的就和他吵了一架。回家后,我很严肃的对父亲说,以后喝酒不许喝醉了,你这样让我很没有面子。这是我和父亲唯一的一次非常严肃的谈话,父亲至此再也没有喝醉过,从那以后,每次喝酒只一小杯,谁劝也没用,这也让我很有成就感。
    我的母亲性情温柔善良,从不高声语,和天下的母亲都一样,是相夫教子、勤俭持家的贤妻良母。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和父亲有商有量,一日三餐缝缝洗洗,里里外外无处不是母亲勤劳的身影。
    记得有一年的寒冬腊月,阴冷的寒风刺骨,漫天的雪花飞舞,一对父子开着摩托三轮车从一百多里外来卖鱼,中午时停到我家门口,虽然买鱼的人不少,可爷俩还是冻得赤赤哈哈、手脚无措的踢蹦,母亲便把他们让到家里,又是烙饼又是炒菜像是家里来了亲戚似的,里里外外的忙个不亦乐乎,父亲在这样的事上常常和母亲不谋而合。

    小时候,山里住着一个看山的老头,父亲偶尔进山路过他的小屋时会和他聊几句。有一年冬天他来到我家,身上穿着件灰土土到膝的羊皮袄,头戴护耳的狗皮帽子,带着一身雪花就进了屋,脱鞋上了炕就坐在饭桌子旁,臭烘烘的脚熏满屋,爱干净的父亲此时全不在意,母亲炒上几个小菜,二人喝着热乎乎的小酒侃起了大天,屋外是大雪纷飞,屋内是天南海北家长里短,正因为父亲的热情好客,让他有了许多情投意合的朋友。
    如果说父亲是磐石,那么母亲就是蒲苇。 犹记得年近八旬的父亲临走那年,又说起与母亲初次相见的情景:建国初年,十五六岁的父亲因肚子疼在镇上的药房子打针,遇见姥爷背着六七岁的母亲也来看病,从此,那个大眼睛的少年便记住了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女孩。父亲不是很会讲故事的人,即使是小时候我们缠着他讲故事,也不肯多讲,所以每次讲到第一次遇见母亲也就那么几句点到为止,之后自己便陷入了沉思……
    父亲是1959年支边去的北大荒,于2009年和母亲叶落归根回归故里。于国,作为北大荒的拓荒者,父辈们在茫茫雪原上开荒种地、盖房建厂、开山修路、办学搞建设,历经半个世纪的艰苦奋斗,终将荒凉的北大荒开发成国家重要的商品粮基地。于己,作为父母,养儿育女、勤俭持家、和睦邻里,历经半个世纪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儿女们也都开枝散叶,可谓是枝叶茂盛,或许这就是人生。
    当年父亲支边去了北大荒,而我长大后又回到了祖辈生活的地方,这些年车站是我心里最不想触碰的地方。我23岁离家去远行,上天又用了23年的时间让我尝遍离别的悲欢离愁。 二十三载的离别让我懂得短暂的相聚后便是漫长的离别,也让我懂得了相聚时难别也难的真正含义。三千里的路, 每当窗外连绵的细雨打湿玻璃,一串串的雨花凝成泪珠时,湿漉漉的心拧出的思念便会痉挛般的疼痛,一次次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扎出来的。

    这一世我与父母的女儿缘,早已融入骨髓和血液里了,和父母间点点滴滴的记忆,是生命的甘泉,是冬天的阳光,日子越长记忆越清晰,绕膝承欢恍如还是昨日的事……

    冬夜渐浓,静立荷塘,已是繁华落尽,唯有一片枯荷桅杆,静穆沉眠。苍穹高远,繁星漫天,冷月清辉,嘴角含笑,仿若母亲的笑脸……(全文4086字)



                                             于2016年12月8日晚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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