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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枪膛的子弹(2)

    县城距离小镇约30华里,杨志没办法赶过去,只好带着葛志新回到军营。考虑受伤犯人还在县医院里紧急抢救,他心里没底,心事重重的一个人在楼前水泥路上渡步。  

    他猛地转过身,扯开嗓门大声喊:“一班长、二班长……”喊声似炸雷,撼得整座三层宿舍楼有些颤动。班长们习惯了他的这种作风,听到吆喝声,一个个跑步从班里出来。  

    杨志简要介绍了枪击事件经过,要求各班迅速组织战士讨论,重点讨论赵明违规使用枪支,特别是激情之下开枪射击,对个人、家庭、社会尤其对犯人身心造成的影响,教育引导战士从中吸取教训、引以为戒,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葛志新领受了任务,火速跑回三楼最东头的九班。来到班里,看见战士们都在忙着整理内务,只有赵明一个人趴在床上写东西,当时就觉气不打一处来,一脸怒色地走到赵明跟前,强装镇静弯腰俯身轻声问:“这么用功啊,写啥呢?”迅即挺直身子,手指正在练习叠被子的新兵,嗷的一声嚷道:“新兵下连,要过的第一关是整理内务,日常内务要有井有条,做到被子成块、涮具成线、门窗亮如镜面……你作为九班一员,开枪伤人,为九班抹了黑,还有闲心写信啊!”  

    赵明回头瞄一眼表情暗淡的葛志新,拘泥着身子慢慢站起来,轻声说:“我只想把部队发生的事情告诉家里人。”  

    葛志新脸一沉,呵斥道:“你的检讨书写了吗?”  

    赵明莫名地问:“写啥检讨书?我又没有犯错误。”  

    葛志新听后,就觉有口气堵在气管里出不来,上前一把抓住赵明的后背,怒目圆睁地嚷道:“我说你小子挺会装啊!没犯错怎么开枪把犯人打下来,你还要犯什么错误啊!”  

    赵明挣脱开,争辩道:“我是严格按照执勤程序开的枪,没有违规开枪,也没有胡乱开枪。监狱的管教、犯人瞧不起我们当兵的,你也瞧不起我。现在是八十年代了,怎么还有如此军阀作风,就给家里写封信而已,多大的事嘛。”  

    “算你有种!一个刚下连队的新兵蛋子,竟然如此狂妄,这样下去还有好啊,只会为九班抹黑。”葛志新转过身去,接着又猛转过来,手指赵明冷脸警告道:“我告诉你赵明,既然分到九班,就要听从命令服从指挥。我不管你有多大来头,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搞特殊,我们九班从来没有特殊的兵。”葛志新一脸煞气,怒目圆睁,猛跨一步,站到墙根处,两眼直视赵明,命令道:“下面听我口令。全班集合!”  

    正在忙着叠被子的战士听到命令,迅速按高矮顺序站成一排。赵明好像没有听到葛志新的命令,即使听到也故意跟他过不去。副班长出列拉一把他才慢腾腾站进队列里。双脚还没有站稳,耳边又响起葛志新声嘶力竭狼一样的喊声。  

    “课目:俯卧撑。”  

    “数量:一百个。”  

    “开始!”  

    全班战士立即向前跨一步,躬身俯地,四肢撑起身体,边做动作边报数。葛志新在战士们身体的缝隙间来回走动,不时伸手指这个点那个,嘴里吆三喝四大发言词……  

    临近冲刺了,赵明的动作开始有些吃力,身体歪三扭四,各个部位无法协调一致,出现下身着地上身起伏状--这种状态可以减轻重量、增加数量--哈哈,不标准呀。  

    葛志新蹲到赵明身边,大声喊着为他加油,之后又从他身体左边跳到右边,嘴里嚷得更凶更厉。“赵明,是英雄是狗熊还是孬种,现在看你的。是英雄就坚持完成任务,是狗熊就趴在地上别起来,是孬种现在放弃,自己站起来!”  

    这回赵明算是领教俯卧撑是什么玩意儿,领教班长葛志新是什么东西,领教部队这种强制手段的厉害。他实在做不下去了,身心已被摧残的没有丝毫斗志,哪怕葛志新现在让他跪地求饶--喊爹也可以呀,只要停止这种状态。  

    赵明龇着牙咧着嘴,从心里不想向葛志新求饶。最后,他还是恳求说:“葛班长,你就饶了我吧,实在不行了。”说完整个身子塌了下来,软的就像泡进米粥里的油条。  

    “坚持下去!一定坚持下去!”葛志新大声嚷道,从赵明身体右边跳到左边。“难道你想做狗熊吗?赖在地上不起来,算什么本事!”随即他指挥战士把赵明的身体抬起,伸手从床下拽出马扎,笠在赵明腹下,让坚硬的角铁撑住小腹。  

    “真的不行,别折磨我了。”赵明喘着粗气,一动不动的趴在马扎上。冰冷的角铁结实地撑起赵明,身体犹如拱形小桥,身边静目注视的战士仿佛听到小桥流水声……  

    九班弄出的动静,淹没了外面的世界。隐约中,葛志新听到楼下有人在喊叫:“九班还有喘气的吗?葛班长,葛志新,快让赵明下来。”听是杨连长,葛志新迅速打开门回应。  

    就见楼下停着一辆绿色吉普车,杨连长正与两个身着制服的警察站在车旁。两位警察一高一矮,矮个子警察身体微胖敦实,脸宽肩厚,精神矍铄;高个子警察身材偏瘦,长脸尖颚,走起路来身体微颤。在杨连长的引领下,两位警察步履矫健地径直往楼上走,无视廊道里战士们投过来的质疑目光。三个人快速进楼,扶梯而上,快速走进二楼连部。  

    整个宿舍楼顿时变得肃然静寂,空气似乎一下子稀薄了许多,让人感觉有点儿透不过气来。葛志新三步并作二步从九班窜出来,看见杨连长站在二楼廊道正在向上仰脸呼叫赵明,当即感觉有点儿头大。望一眼楼前水泥路上趴着的吉普车,心里不觉有种莫名的担心,既担心赵明因此受到处分,又担心枪击事件为九班摸黑。想着这些,葛志新猛地转身推门进屋,烦躁地嚷道:“赵明,没听见咋的,连部有请!”  

    赵明经过俯卧撑一番折腾,烦躁的心情开始恢复平静,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惹上麻烦,没想到他朝思梦想拥有的钢枪,这一刻却是那样沉重、那样不可思议,就是一个简单的扣板机动作,一声清脆的爆竹声响,一个肉体甚至一个生命瞬间消失了,而伤害的不仅一个生命,还有犯人的尊严和家庭,这是怎样的罪过呀,这样的罪过一辈子无法偿还。  

    赵明从三楼悄悄来到二楼,不作声响的站在连部门口,几次深呼吸后喊声报告。听到杨连长回应,他轻脚走进。  

    连部很宽敞,两对桌椅紧靠东、西墙上,两张双人沙发对门而卧,四周墙上挂满形状不一的锦旗,整个连部庄重富有生气。杨志坐在一侧沙发上正与两位警察交谈,见赵明走进,即示意他坐到办公桌边椅子上,接着介绍两位警察。  

    得知年长者是监狱的李大队长,另一位是后勤中队的李队长,赵明一脸凝重的立正向两位管教敬礼。年长的李大队长站起来,微笑着走近他,关切地问:“你是那个新战士吧?”赵明当即回答:“是的,我叫赵明。”“小伙子不错,坐下来咱们一块儿说说。”李大队长微笑着拍拍赵明的右肩,重新坐到沙发上,心情异常沉重地说起那个受伤住院的犯人。  

    从李大队长的叙述中得知,那个受伤住院的犯人名叫张刚,山里人,入狱前是猎人,干过护林员,因强奸罪被判刑三年。现在已抢救过来,暂无生命危险,不过伤情很不稳定,极有可能反复。医院初步出具的结果是大脑皮层破裂。  

    “不是中弹啊?”杨志有些惊异地问。  

    李大队长没有当即确认犯人是否中弹,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微笑着向仍然站着的赵明示意坐下。“这起事件对监狱来说是空前的,决不能说犯人越狱逃跑,事实上就不是逃跑。”李大队长首先为事件定了性,看见赵明坐下,他向杨志投去征求的目光。“以前监狱曾发生过犯人逃跑事件,责任在监狱。这起事件是犯人维修线路,带队管教多次向哨兵打招呼,我们的哨兵不但不配合,反而违规开了枪。”李大队长暗示身边的管教:“李勇队长,你说是吧。”  

    这时候赵明才知道,李大队长身旁的管教就是那个领队的便衣。之前曾有老兵告诉过他,说监狱后勤中队有个叫李勇的队长,此人非常霸道,根本不把新兵放在眼里。看见李勇仍然摆着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赵明想站起来说清楚这件事,见杨连长不语,只好把涌到喉咙的话又咽下去。赵明想说,整个事件都是这位李勇队长闹腾的,如果李勇当时及时制止犯人的挑衅行为,亲自前来哨位打声招呼,不在远处遥控指挥,他就不会连续口头、鸣枪警告;如果李勇理解哨兵的难处,放下管教架子,按照程序行使职责,他就不会赌气导致情急之下开枪射击。现在出现严重后果,监狱却把责任横加给哨兵,这是天大的不公,也是对哨兵的人格污辱。  

    李大队长虔诚地说:“杨连长,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事出有因,一方面新战士刚下连队没有执勤经验,导致不能沉着冷静妥善处置。另一方面李勇队长没能前去跟哨兵打招呼,导致执勤战士判断有误,也有一定责任。”  

    杨志深吸一口气,一番思考后说:“这起事件首先肯定哨兵有责任,之前赵明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我认为李勇队长没着制服是导致赵明错误判断的主要原因,加上他没有执勤经验,李队长又没有前去打招呼,亲口说明犯人正在维修线路,这对没有执勤经验而且心情高度紧张的新兵来说,正确判断犯人维修线路是很难的。尤其犯人顺梯爬墙,赵明担心犯人趁机逃跑。一旦犯人逃跑,再不开枪就……”  

    “这个问题,李勇队长认识到了错误。”李大队长解释说:“事情就怕巧合,我很理解哨兵当时的心情,但是管教不着制服不是造成事件的主要原因,还是执勤经验的问题。如果换作老兵,可能不会出现鸣枪甚至开枪射击的情况。”  

    杨志极力辩解道:“赵明第一次单独上岗,管教不着制服,他很难分辨。何况犯人挑衅警戒线时,李勇队长没有制止;听到鸣枪警告,仍然指挥犯人爬墙,这样就造成赵明处理情况有误。若不开枪,犯人就有可能翻越电网逃跑。”  

    李大队长不解地问:“杨连长,你支持赵明开枪?”  

    杨志忙说:“我必须站在一个新兵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因为赵明不清楚监狱里的情况,不清楚犯人正在维修线路,他当时想的就是必须开枪制止,否则犯人会越墙逃跑。”  

    一直没有发言的李勇腾地站起来,一脸煞气地质问杨志道:“你让我怎么做他才明白,我三番五次地向他摆手示意,不是打招呼我吃饱撑的啊,傻子也能理解我的意图。”  

   “你摆手说明什么?那个犯人也反复向我摆过手,他又说明什么?”赵明憋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反击道:“你是什么人我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犯人爬墙呢。”  

    李勇发疯似的一跃跳到赵明跟前,指着他的额头恐吓道:“你不知道我什么人是吧!监狱谁有资格指挥犯人劳动?你有吗!你装憨还是卖傻,自己有过失就要敢于承认,还在这儿强词夺理。今天这事儿你要跟我说清楚,说不清楚咱们没完。小小年纪,新兵蛋子,无根无据地胡说八道……”  

    李勇被杨志劝回来,嘴上仍是不依不饶地叫嚷:“你给我听着,我现在不想跟你计较,犯人不死便罢,死了你脱不了干系!”李勇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要吃了赵明似的。  

    杨志劝解道:“应该说当时事发突然,赵明没有执勤经验,没有领会你的意图。按说你应该亲自去哨位打一声招呼,你没做到啊。再说赵明只是鸣枪警告,没有向犯人瞄准射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至于如何处理,还要等待调查。”  

    “鸣枪!”李勇又一次瞪圆眼睛,手指赵明反问道:“你问他是鸣枪!”李勇说完,回头看一眼静坐的李大队长。  

    “就是鸣枪!”赵明站起来极力辩解道,说完心虚地看了一眼杨连长,见杨连长没有反应,他郑重地对李勇说:“我当时根本就没向犯人瞄准射击,只想鸣枪制止他逃跑。”  

    李勇一跃又从沙发上跳起来,站到赵明身边,而后围着他转了一圈,用眼睛审视他身上每个部位。“啊,我看你可以去编《天方夜潭》了,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鸣枪 ?!”  

    杨志机警地再次上前解围,他把李勇推回沙发上坐下。嬉笑说:“李队长,这是你的不对了,赵明说是鸣枪,你硬说是瞄准射击,犯人没有中弹,这玩意儿谁能说清啊。”  

    李勇忿忿地质问杨志:“犯人要是中弹呢,你这个《天方夜潭》还能编下去吗。你袒护战士我理解,可造成的后果,谁来负责。犯人现在生死未卜,如果死了,一张纸掀过去,该谁负责谁负责;如果半死不活,谁养活他?会给监狱带来多大麻烦!”  

    李勇不满杨志袒护赵明,带着怒气冲出连部,头也不回的下了楼。李大队长跟了出来,提醒李勇注意影响,不时回头安慰杨志别往心里去,更不要为难赵明。接着,李大队长从衣袋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杨志。杨志小心打开,发现是一粒带血的子弹,顿觉周身热血升腾,茫然的望着上车跑走的李大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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