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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枪膛的子弹(1)

    四号岗位于监狱西北角,倚高墙而建,顶部是两米见方的哨室,透过窗玻璃可以清楚的看到西、北两道高墙。哨室四周有钢筋焊接的围栏,下面是监狱的北大门,有狱警在那里值班。每天,北大门都有拉矸石的犯人队伍从这里进出,有监狱的管教干部护送,有荷枪实弹的战士押解,场面非常的壮观。  

    第一次站在哨位上单独执行看押任务,赵明心里像揣着一只蠕动的兔子,眼睛一刻不停地盯在距离高墙1米的警戒线上。那是一道用钢丝网成的警戒线,按照执勤规定,犯人不经管教批准,严禁踏入警戒线内,否则哨兵即口头警告;如果不听警告,哨兵即鸣枪警告;再有越墙迹象,哨兵就开枪射击。  

    一队犯人顺着警戒线由南向北走过来,队伍里有挎背包的、有扛竹梯的,不时有人对着高墙上的电网指点着。正常情况下,犯人集体出动都有管教带队,蓝色的警服、高高的大盖帽和两片鲜亮的红领章格外耀眼,在犯人队伍里犹如一面旗帜。  

    赵明没有发现那面旗帜,隐约中好像有位穿灰色中山装的青年引领犯人。他是管教吗?赵明这样想的时候,队伍里突然有个犯人向哨位挥手。赵明下意识的用力握枪,换个位置观察,挥手犯人不但不收敛行为,反而明目张胆地跃过警戒线。赵明立即端起枪,向那个挑衅犯人发出口头警告:“找死啊!”  

    那个犯人知趣地从警戒线内跳出来,赵明收回枪心里一阵愉悦。得意之时,只见那个犯人又一次跃过警戒线,而且在钢丝上跳里跳外,如入无人之境。领队的便衣发现后却不管不问,只是随便向哨位上的赵明摆摆手,好像示意不要理会这个犯人,任由他在警戒线上里外窜跳,像是由此考验赵明的忍耐力。  

    赵明继续口头警告,不时端起枪做瞄准射击动作,以此威吓那个犯人停止挑衅警戒线。那个犯人却置若罔闻,继续在钢丝上跳里跳外,直到在一处停下来,领队便衣才郑重地向哨位挥手示意--嘴里吆喝什么赵明没有听清。紧接着,有犯人将竹梯子竖到墙上,就见那个挑衅犯人一跃上去,顺梯爬墙。  

    赵明哗地拉开枪栓,推弹上膛,举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板机,向爬墙的犯人鸣枪警告。听到枪声,那个爬墙的犯人从梯子上跳下来。见此情景,领队便衣再一次向赵明挥手示意,一边摆手一边指点爬梯上墙的犯人,而后又指挥那个犯人爬墙。  

    赵明领会到便衣的意图,却不满这种远距离的招呼,事实上便衣根本没把他这个哨兵放在眼里。“他妈的,什么玩意儿。”赵明嘴里小声骂着,希望那个便衣跑过来向他郑重打声招呼,一方面请求他原谅刚才的不敬,一方面亲口告诉他犯人在维修线路。便衣不但不跑过来打招呼,反而继续指挥犯人爬墙。  

    便衣是管教吗?赵明突生疑云,尽管理解他的意图,但是他没有着制服呀,无法确认就是管教。如果不是管教,那么犯人堂而皇之地翻墙逃跑,到时候就麻烦了。眼看犯人爬上高墙,接近电网,再不开枪,犯人就有可能翻墙逃跑。情急之下赵明举枪对着爬墙的犯人,一番瞄准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板机。    

    子弹燃烧着飞出枪膛,带着愤怒,顺着高墙,穿行电网间,目标直指那个蠕动的肉体。旋即,赵明身体里泛起燥热,似七月流火,一股连一股,一浪接一浪,燎着目,烧着胸,烤着背,致使眼睛凝滞、身体静止、大脑空白,整个世界混沌不清。  

    一阵惊呼喊叫声搅动眼前这个混沌的世界,赵明的眼睛清晰了,有光了,看到那个肉体打着滚儿顺着竹梯没有控制地下落,重重摔在距离高墙1米的警戒线里。惊叫声裹着一群穿粗布囚服的犯人,簇拥着扑向那个瘫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犯人。  

    穿中山装的便衣冲在最前面,一纵身跃到警戒线里。出于对岗楼上哨兵的敬畏,身后的犯人们止步于警戒线外。只见那个穿中山装的便衣伸手摸一把伤者的额头,随即指挥犯人们进来抢救。犯人们呼拉拉地涌到警戒线内,有的抱头,有的托臂,有的擎腹、有的揽腰,有的拎腿,齐心协力将伤者从警戒线里抬出来,急切的没有任何停歇地跑走。那个穿中山装的便衣有些狼狈的跟在后面,不时回头伸手指点着岗楼上的赵明。  

    枪声撼动整座监狱,如同发生八级地震,一时间人心惶恐不安。工地上,车间里,监室内,几乎所有的犯人都停止作业,一个个好奇地举目探望、相互打听,不知何故。看见有人抬着伤者跑过来,沿途的犯人静立唏嘘,畏惧的表情盈满鬼一样的脸庞。直到有人用独轮车将伤者推走,监狱里才平静下来。  

    监狱外面却是另一番景象,随着一阵急促的电铃声在附近军营响起,备勤的战士从不同角落跳出来,以班为单位全副武装冲出军营。仅两分钟,整座监狱处在严密包围中。战士们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神情专注地举枪对着高墙,两挺机枪分别架在东、北大门外至高点上。赵明目睹战友包围监狱,知道此次行动是真实的,绝不是杨连长错乱神经捣鼓什么演练。  

    杨连长姓杨名志,军营里的最高首长,1米80的个头,身材魁梧壮实,一双放着亮的鹰眼格外有神,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因在前线救护团长有功,回来后被破格提拔为连长。电铃响过之后,他第一个冲进值班室,取下挂在墙上的五四式手枪,之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奔位于监狱西北角出事的四号岗。  

    杨志来到四号岗楼下,发现不远处有个人急火火地顺着高墙跑过来。来人高高的个子、黑黑的脸庞,一身戎装合身得体,腰间的武装带紧而适度,外面套着的子弹夹紧贴胸腹,右肩上挂着一支五六式冲锋枪。他止住步,厉声喊道:“葛班长!”  

    “到!”来人旋风般的站在杨志面前。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岗楼里,顺着三十二级台阶旋梯而上,仅几个跳步就跃进两米见方的哨室。还没有看到赵明,走在前面的杨志就气势汹汹地嚷起来:“赵明! 咋回事?什么情况?”  

    赵明早已看到匆忙跑过来的连长杨志,也看到从南面惊慌奔跑而来的班长葛志新,知道他们的到来可能会给自己带来诸多凶灾,因为昨天的新兵大比武,两人一直对他抱有成见。  

    杨志一脸冰霜地从哨室走出来,睁着一双长出钩子的鹰眼,直挺挺的站到赵明跟前,忿忿质问道:“到底啥情况啊?”  

    赵明茫然有些不知所措,持枪立正站在围栏一角,紧握钢枪的手早已攥出汗来。他吞吞吐吐地向杨志汇报了刚才发生的情况,反复强调自己严格按照执勤规定的程序,先是口头警告,而后鸣枪警告,第二次开枪,也没有直接向犯人瞄准射击。  

    杨志冷笑道:“就你那个射击水平,还有能耐把犯人打下来?”说着一步跨到南侧围栏边上,举目眺望前方出事的现场,那里只剩下一架竹梯斜靠墙上,地上好像还有凌乱的工具。  

    站在身后的葛志新心里清楚,杨志想说之前的新兵大比武。那次比武,赵明因为犯了八字脚的毛病,队列比武没能拿到名次,葛志新让战士们抬来十几根水泥棒,让他在上面连续走了一个上午。投弹比武因为过度紧张竟然将手榴弹丢到自己脚下,把杨志气的咬牙切齿发狠非要关他禁闭。射击比武五发子弹打跑三发,连个优秀边儿没沾上,杨志讲评时气得直骂他是个没有思想没有头脑不知天高地厚烧糊X看不透火候的狼羔子。  

    杨志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些事情,他担心赵明不是鸣枪警告,而是瞄准射击,不然犯人怎么可能从墙上掉下来。往年这时候,一些新兵由于执勤经验不足,看到犯人有越轨行为,就毫不顾及地鸣枪,这次赵明在犯人爬墙的情况下开枪射击,导致犯人从墙上掉下。如果犯人越墙逃跑,赵明开枪属正当行为;如果犯人不是逃跑,赵明再鸣枪甚至瞄准射击,问题就严重了。  

    杨志猛地转过身来,厉声质问道:“犯人是逃跑吗?!”  

    杨志这样问,某种程度上埋怨赵明违规开枪,没有考虑可能带来的后果,因为事件本身犯人就不是逃跑,而是正常维修线路,而且犯人作业有管教带队,一般情况下不会出问题。  

    杨志追问:“犯人爬墙,当时没有管教在场吗?”  

    赵明怯生生的回答:“当时有个穿便衣的青年挥过手。”  

    杨志顿觉有股血液冲击脑门,气的脸涨红没能说出话来。他知道那个便衣就是管教,尽管没着制服,相信他就是管教,而且向赵明招过手,符合正常的作业程序。这种情况下,赵明连续开枪导致犯人从墙上跌落,可见使用枪支有过激行为。  

    杨志迅即扑向赵明,伸手夺过他手里的六四式半自动步枪,转过身面向监狱,将枪口四十五度角对着天空,做了一个退弹动作,将仍在膛上的子弹退出来。转回身,不屑地又将枪推给赵明,厉声吼道:“犯人没事便罢,真出了事我饶不了你!”  

    杨志望一眼岗楼下面清静的大门,小心地解下腰间的武装带,连同武装带上挂着的五四式手枪一起塞给葛志新,而后忿忿地钻进哨室,一路小跑下了岗楼。经过大门时,杨志特意向值班室里的狱警打了声招呼,一个人径直走向事发现场。  

    看完现场,杨志从大门里走出来,发现葛志新在门口站着,当即没好气地骂道:“这个熊玩意儿,真是惹事的阎王!”顺手从葛志新手里接过武装带和枪,抬眼望向岗楼,回头对葛志新说:“葛班长,你抓紧派人把赵明换下,过会儿咱去医院。”  

    葛志新飞跑回了军营,很快叫来换岗的哨兵。赵明从岗楼上下来,经过杨志身边时,不动声色的站住。杨志用鹰眼斜视他,脸上的表情异常难堪。葛志新满脸怒气的站在一旁,郑重地提醒说:“回去好好想想,写份深刻检查交给杨连长。”  

    杨志没有吱声,望着走开的赵明,呼出一口冷气,深沉地对葛志新说:“赵明开枪致犯人跌落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从现场情况看,犯人不像中弹,这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赵明的人为责任。倘若那个犯人因中弹跌落下来,这件事就麻烦了。”  

    葛志新心里一阵纠结,担心赵明真的是瞄准射击,他有些自惭地对杨志说:“赵明出事,我这个班长有责任,在枪支使用上缺乏教育,不管什么情况,我们都应尽可能的帮他,毕竟他是个新兵,又是第一次上岗执勤,缺乏应有的执勤经验。”  

    杨志说:“葛班长,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很欣慰。赵明是个新兵,下连队出的事情,你比谁都清楚。不过赵明这个兵我还是看好的,可能这个时期的兵,思想比较活跃,有个性,不服输,做什么事情敢做敢为,这是我们需要认识和理解的。”  

    顺着那条用矸石铺就的小路,两人并肩向北走。路的尽头是一条东西走向的柏油公路,这条路向东通向山里,向西直通镇驻地。在拐弯处,杨志心情凝重地止住步,叹息道:“从赵明这几天出的事来看,我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可能我们传统的部队生活,已经不适应这些八十年代的兵。现在改革开放了,世间万物都在变,人的思想也在变,需要我们重新认识,与时俱进地看待现实的问题。赵明此次枪击犯人事件,不是说我们的管理有问题,也不能说个人素质有差异,关键在于他对当兵的认识不到位,进一步说就是对手中枪的认识不到位。我们常说,枪是军人的生命,军人应当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手中的钢枪。赵明可能不这样认为,在他看来,和平时期,手中的钢枪如同一根烧火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用来吓唬老百姓还可以,没多大用处。对枪膛的每粒子弹,只能天天看着,一粒两粒地数着,还要天天像祖宗一样伺候着,擦的油光锃亮,根本没有机会使用,认识不到一粒子弹通过枪膛打出去,会有多大的杀伤力。在赵明看来,他就是枪膛里的一粒子弹,丝毫没有用武之地。面对监狱的犯人,赵明的心态就是想让手中的枪发挥作用,想让自己在执勤岗位上有所展示,把犯人当作敌人,就像在前线打仗一样,打死一个敌人,手中的枪说了算。”  

    葛志新若有所思的听着想着,觉得杨志的这番话很有见地,他淡然一笑,说:“杨连长说的不错。你认为他敢毫不顾及地开枪去射杀无辜的犯人?就像你说的,他把眼前的犯人当作敌人,把开枪打人当作儿戏,一点儿不考虑后果,甚至去犯罪?”  

    杨志摇摇头,微笑说:“不是那意思,葛班长你误解了。”停顿片刻,杨志接着说:“我认为,赵明当时的心态是怕犯人越墙逃跑,这是客观事实,但在主观上,他憎恨那个穿便衣的管教,认为便衣管教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不能接受便衣在远处跟他招呼,他要的是哨兵的尊严,开枪射击只是一时情急。”  

    杨志的提示,让葛志新想起一件事。那是一次正常的军体训练,赵明好几次没有完成规定动作,气的葛志新飞起一脚把他踢倒。赵明很不服气,强忍着继续训练,还是没有完成规定动作,葛志新再次飞脚踢倒他。这一次赵明急了眼,恶狼一样扑向葛志新,两人抱团打在一起,在当时引起不小的轰动。  

    葛志新笑说:“赵明这个人个性强,不服输,有骨气。”  

    杨志接过说:“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人生最大的缺点”  

    顺着柏油公路,两个人急匆匆地走向镇驻地。来到镇驻地南北大街,向北拐不远路东就到了镇医院。这是一座四合院式的医院,大门口人来车往,好不热闹。看着有两个带枪的军人匆匆走进医院里,自然引来不少关注的目光。一番打探之后,得知刚才送来的受伤犯人,已经紧急转往县医院抢救去了。杨志心里不觉一阵惊恐不安,无言地带着葛志新走出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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